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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• 外賣小哥知道北京凌晨的所有秘密

              發布時間: 2019-12-22 14:24:53 來源: 新華每日電訊 欄目: 社會新聞 點擊:

              原標題:外賣小哥知道北京凌晨的所有秘密催得最急的一個訂單,發生在這個春天一個周六的凌晨。1:00剛過,一位顧客在711下...

              原標題:外賣小哥知道北京凌晨的所有秘密 

              催得最急的一個訂單,發生在這個春天一個周六的凌晨。

              1:00剛過,一位顧客在711下單了一盒避孕套。沒過10分鐘,外賣小哥馬小東就接到催促信息,一分鐘一條——

              “親,能快一點嗎”

              “兄弟,來了嗎”

              “親,麻煩快點”

              馬小東加快車速。5分鐘后,他敲響了顧客的門。這單派送他被獎勵了一個兩塊五的紅包。

              馬小東30歲,個頭敦實,皮膚粗黑。他是的夜班專送騎手,每天23點開工,早上7點收工。他見過了400多個北京的凌晨。多數時候,這些夜晚很尋常,一個單子連著一個,直到天亮。

              但有時,穿行城市的毛細血管,騎手們會發現專屬于夜晚的隱秘,欲望,狂歡,溫情和眼淚。零點過后,2000萬人陸續睡去,高速運轉的北京放緩節奏。它像一卷磁帶,翻過白天的喧嚷,來到夜曲時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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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深夜隱秘故事

              一個凌晨4點的跑腿單要求一位騎手爬八層樓,將一戶人家門外的垃圾扔掉。他瞅了眼,袋子里碼著鍋碗瓢盆和生活雜物,還有一大幅結婚照

              寂靜通常是被一聲叮咚響打破的——“您有新的外賣訂單,請及時處理”。

              10多分鐘后,一名送餐員進入凌晨的餐館和便利店,取走訂貨,跨上電動車,“嘟——”。飛馳,駛入夜幕。

              北京城方圓16400平方公里,分布了14000個小區和超過6300公里的城市道路。每個深夜,夜騎手們要抵達城市各處——小區、醫院、賓館、KTV、網吧、火車站和公交車站,故宮、天安門和其他深夜還有人勞作的地方,甚至,一位在路邊放歌的樂手。

              五月底的一個凌晨,一家外賣企業超過5000個騎手在零點后的北京配送了2萬多個訂單。在整個2018年,這個數字的總量是——150萬。在北京的幾百個站點,每晚都有夜騎手值班專送,小夜兩三點收工,大夜到七點。此外,還有大量眾包騎手,可以自由決定什么時候結束配送。

              深夜總有古怪的配送發生。一個騎手曾在凌晨兩點從黃寺大街的一個711便利店取了一個指甲鉗,送到四公里外的假日陽光酒店。他不明白,為什么有人非得在深夜剪一剪指甲。

              在北京的凌晨,還有一管牙膏、一卷衛生紙和一瓶礦泉水也經歷了類似的漂流。為了得到它們,人們愿意支付數倍甚至十數倍的配送費。

              一個凌晨4點的跑腿單要求一位騎手爬八層樓,將一戶人家門外的垃圾扔掉。他上上下下跑了四趟,才扔利索了。他瞅了眼,袋子里碼著鍋碗瓢盆和生活雜物,還有一大幅結婚照。客戶全程沒現身。

              在夜騎手中,流傳著一些只有他們知道的道路密碼——如果要往故宮里送外賣,電動車要停在東華門或天安門東南側的南池子大街,凌晨也如此。送往人民大會堂的訂單,到長安飯店就要停下。

              而系統為北京站往東的機務段訂單設置了八塊錢的配送費,因為外賣小哥要走上兩公里,才能將外賣餐送達凌晨還在檢修客車的工作人員。

              深夜里的饞嘴人偏愛炸雞。但是,當一個男人從黑了燈的肯德基里鉆出,接過一份“叫了個炸雞”的外賣,騎手仍然感覺一頭霧水。

              還有一個夏夜凌晨,一個外賣小哥從一個超市馱了四個十斤重的西瓜,騎行八公里,爬了四層樓,幫一個男士安撫住吵鬧的女友。

              無數個類似的黑夜,負重的電動車在街市穿梭,夜騎手運送過四桶4.5升的水,三大箱啤酒和六卷衛生紙,配送費都只有五塊。

              到了周五和周六夜間,藥房和便利店里的叮咚響便變得密集。從那里飛馳著被送往京城各處的,百分之八十是避孕用品。

              立夏前夜,一個騎手敲開一扇門,為一位男士遞上爽薄情迷裝粉紅色香草味的某品牌用品。更多時候,買了這東西的男女挺不好意思,門都不開。袋子照吩咐被掛到門上。

              凌晨點外賣的多是熟面孔?;焓熗?,他們也會和外賣小哥開開玩笑。

              一個騎手剛爬到五樓,頭頂幽幽一聲響,“這是我的外賣嗎”。騎手定下神,抬頭看,六樓扶梯上倚著一個人頭,面孔隱入陰影,額頭一片白光。騎手被嚇了第一跳。訂餐系統有地圖,可以隨時捕捉騎手的位置。

              長得俊俏的騎手有時會在深夜不知所措,女顧客主動索要微信號,他們臉紅得不敢給。

              更多時候,黑夜會放大恐懼。一個配送費十六元的訂單,從京深海鮮市場出發,騎手按電話指引,來到東方醫院太平間門口。

              “送進來吧?!鋇緇澳嵌艘?。

              “我……不太敢?!逼鍤種?,不邁步。

              訂餐人走出,告訴騎手,自己是一名入殮師。

              黑夜的暗影嚇不到馬小東。他長在青?:?,那里的夜清冷而遼遠。他主動選擇上夜班,因為天生怕熱不怕冷,夜里的風灌進衣袖,像回到家鄉,減少一些此身如寄的孤單。

              一天夜里,他剛到達中日友好醫院的大廳,一輛擔架車呼嘯而過,幾個護士急匆匆護送。擔架上一片白茫茫,被面隱隱現出人形輪廓。

              馬小東像撞進了一個悲傷的深夜劇場。痛哭聲隨后響起,飄蕩在整個一樓。

              “跑大夜什么都會遇到?!彼禱笆輩帕璩懇壞?,北京的夜還沒冷清,馬小東和其他夜騎手又聊起長沙一位騎手更離奇的深夜遭遇——

              一個姑娘點了“口味蝦”外賣,騎手摸黑配送,竟摸進了深山。姑娘在殯儀館拍紀錄片,夜里肚子餓,試著叫了外賣,沒想到真有騎手接了單。

              夜黑山深,兩人大喊“口味蝦”找尋方位。他們笑作一團。這比北京的夜晚有意思。

                2

              負重的人們彼此善待

              今年四月的一個凌晨,28歲的外賣騎手張建國被一個跑腿單子召喚,在世貿公園旁的一個小區花園里,陪一個年輕的姑娘聊了三個小時的天

              外賣小哥的生活大多時候缺少變奏。

              白天,馬小東是北京幾萬名騎手中的一個。他們默默無名,標配著一樣的頭盔、工服、配送箱和電動車,流布于城市的人群、車流、商廈、食肆、小區和學校,連皮膚也類似的黝黑和粗糙。

              到了夜晚,人潮退去,還沒睡去的外賣小哥的面目清晰起來。

              和平街北口的24小時麥當勞的夜班店員習慣了青海的馬小東、北京土著張立德、黑龍江的王鐵柱和河北的趙二虎每個深夜從這里進出。這個固定的夜班搭子以這里為據點,等單,派送,返回,再等單。

              這是一家一年幾乎連續8640個小時不打烊的麥當勞。零點后,自習的學生、低語的情侶、深夜的食客逐漸離去,流浪漢橫七豎八睡滿椅子,只有外賣小哥和店員整夜活躍。

              2018年5月,接入了夜班專送服務后,這里的凌晨生意一掃冷清,平均每夜發出60個外賣單。

              即使如此,凌晨的訂單仍然耗人。夜送至少往返5公里,馬小東曾從西壩河向黃寺大街飛馳,取了一份餐,又風馳電掣,趕往南鑼鼓巷。

              單子的間隔也長。長夜漫漫,無聊得緊,男人們卻不習慣聊起老婆、孩子和家鄉?;疤庖話闃晃婆淥?,比如,新跑的這一單公里數是否又破了紀錄,騎手的單王排行榜上誰又竄了新高。

              男人們暗自較勁。趙二虎的前任,送完夜班又送白班,連續跑了48個小時,再也不想上夜班了。同事們猜,他是眼紅單王飛漲的單量,要強了一把。

              適合深夜打發時間的還有短視頻和社會新聞。一個黑人體驗送外賣,在抖音上拍了視頻,挺新鮮。最近有一條新聞,外賣小哥深夜救人,電瓶卻被偷了。這事兒他們也常碰到。

              不止電瓶,在北京的凌晨,他們丟過餐,餐箱,甚至一整輛電動車。如果把這些換成一單單的收入,那真是讓人心疼。

              深夜的單子一單賺九塊,外加五十塊夜間補貼。但在行情最慘淡的春末凌晨,一個騎手一個晚上有時只能接5個單子。

              北京消費高,為了省錢,他們連飯都不敢放開吃,超過15塊就要掂量。每個月放兩天假,也很少會休息,都攢了起來,回家探親用。

              都是負著重在大城市飄蕩的人,有人要養家養孩子,有人要存錢買房娶老婆。騎手們結成了類似戰友的情誼,嘴上不明說,背地里默默幫扶。

              簋街一帶值大夜的騎手40多歲,在站點里年紀最大,手下一群20出頭的小伙子,都不愿意熬夜,他照顧他們,自己來。

              一個在北京跑單三年的“老騎手”,一天跑單十七八個小時,一個月賺到手上萬元。有老鄉抱怨辛苦,他安慰他們,路上的騎手同行,有五十歲的大娘,有身高不足一米的侏儒兄弟,所有人都在為生活打拼。

              “老騎手”今年33,家里兩個娃,他想攢下錢,在縣城買一套90平的房子。他覺得自己還能送30年外賣,干到退休。

              凌晨訂外賣和生產外賣的,也都是負重前行的人。方莊一帶接收了全北京最多的凌晨外賣,那里小區密布,住著不少加班晚歸的年輕人?!翱雌鵠床皇歉占油臧?,就是深夜還在趕材料?!逼1掛謊劭梢源療?。

              工薪族青睞能填肚子的加餐。北新橋一家叫“深夜食堂”的店,主打面條和炒飯,在凌晨暢銷。而在遍布美食的不夜街簋街,外賣銷量最高的卻是一家手搟面店。

              凌晨的加班外賣集中在住宅區、醫院、高?:鴕恍┬醋致?。長年夜送的騎手最清楚,到了凌晨還點外賣的大都是創業公司。

              有一位騎手在凌晨3點敲開建外SOHO的一個小公司的門,逼仄的房間里擠著滿臉疲備的年輕人,堆著服裝廢料,居然還養了一只狗。

              更豪華的國貿一帶,大公司的人群在晚上八點后就散去了。凌晨外賣被送往這里的大廈保安、物業人員和只能凌晨開工的裝修工人。

              送到醫院的訂單,即使到了凌晨,有時仍見不到主人。醫護人員無暇接過一份遲到的晚餐。而更早前送到的午餐,有的直到夜深也無人問津,堆在前臺發冷變硬。

              只有夜騎手知道在哪個隱蔽的角落能找到凌晨還在勞作的外賣檔口。一家24小時營業的牛肉湯店隱藏在朝外北街一座商廈地下。

              如果取單的騎手饑腸轆轆,老板會以10塊的價格賣給他們定價25塊的套餐。他用“命運共同體”解釋這份體恤。他在北京打拼了13年,當過調酒師,賣過小吃,開過酒吧,知道異鄉漂泊不容易。

              當騎手的第一份“不容易”,是迅速熟悉異鄉每一條無名的胡同、斷頭的小路和幽深的秘徑。每個騎手心里都藏著一個名字——一棟樓,一個小區,或一條路,通常是他們第一次配送超時的,打了很多轉找不到的,或者是深夜里被困厄住的。

              等打通了道路脈絡,他們便熟知了轉過哪個繁華的商區,會找到一片低矮的平房群或破落的城中村。這些地方,住著像他們一樣天南地北來的打工者。

              但更多的時候,夜色遮蓋了門牌和樓號,近在眼前的大樓,卻丟失了入口。因為無人應答,一位騎手曾在冬夜等了20分鐘,迷糊睡去的客戶才醒來取餐。

              聊起北漂的種種不易,一位騎手在深夜發了一條朋友圈,“夜深人靜,路上還有那么多為生活奔波的人們。這就是北京,一個讓你又愛又恨的地方”。

              “你經歷過大半夜在撒過水的路上被大車濺射的水滴迷了眼嗎?”另一個騎手應和,“希望所有勤勞的人們都會被善待”。

              當勤勞的人們被善待,北京的深夜顯露它的溫情。不睡的外賣小哥看到,在凌晨,脆弱的人們彼此安慰和取暖。

              今年四月的一個凌晨,28歲的跑腿騎手張建國在世貿公園旁的一個小區花園里,陪一個年輕的姑娘聊了3個小時的天。

              剛開始,訂單備注“陪我聊半個小時天,付80塊”。姑娘在夜色中孤零零地坐著,對張建國說,沒人陪我,你陪我聊會吧。

              夜晚風兒微涼,楊絮翻飛。姑娘輕聲訴說,成年人的生活真煩啊,她剛買了房,父母付的首付,每月房貸要工資的大半?:美郯 ;瓜胝腋瞿信笥?。

              兩人都是90后,姑娘大學畢業,留在北京,進了一個大互聯網公司,每天早上七點起床,匯入往后廠村去的密集人流,晚上加完班打車回家時,北京城已快入睡。張建國來北京五年,整日悶在餐館后廚,節假日不休。等開始送外賣,跑遍了北京四環內,他才有機會走近看看那些著名的景點。

              張建國猜,姑娘是心里有個結。他沉默地聽,不多問,找話頭和她聊,夸她的口紅好看,說“以后有女朋友了,也讓她用這個”。姑娘斷斷續續傾吐完,天邊朝霞已怒燒。

              這個跑腿單張建國最終掙了200元。

              一個凌晨的三點,在那家深夜麥當勞,趙二虎說起四月才送了670單。他發愁賺不夠四千塊錢,不好意思休假回家。沒人搭話。過了半晌,王鐵柱打開手機,對地圖搜索下指令,“滄州——趙二虎的家鄉河北滄州離這里多遠”。

              “嗨,只有兩百公里?!?一口東北腔故意揚高聲調。

              趙二虎被逗樂了。

              王鐵柱的家鄉黑龍江綏化距離這個麥當勞1300公里,也不算遠。再過三個小時,他的女兒就醒了,在她上學前,他還可以和她打一通視頻電話。

              來北京前,王鐵柱輾轉跑過北方的各大工地,裝拆塔吊。這份活他沉默地干了十一年,工資不差,卻兇險得多。有一次,韁繩松脫,重鋼砸死了他的一位同事。

              三點是整個凌晨最難熬的時候。氣溫降到了一天中最低。即使已到初夏,騎手們在7攝氏度的室外飛馳時仍然要裹緊一件棉服。

              過了這點,單量開始大幅下降,隔半個小時才蹦出一單。夜色投下陰影,馬小東和同伴們倦態浮現,打起了盹。

                3

              走夜路,放聲歌唱

              他停了電動車,報了警,陪著老人等警察到來,耽誤了兩單配送。但老人躺在他的臂彎里時,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位在夜間守衛這個城市的超人

              凌晨在北京不睡的人,多數來自特定職業,比如值班的醫生,看門的保安,開卡車的司機和清運垃圾的工人。騎手是深夜的新鮮人。

              更早的時候,騎手們從深山、礦區、高原的故鄉出走,涌向沿海的工廠。他們熟悉的事體,也由田間的谷物、地頭的黍麥變為流水線上的鋼絲和螺帽。

              等當了騎手,都市里高樓林立,車水馬龍,人群烏泱,要熟悉和認同它們,困難得多。數據顯示,很多外賣騎手來自去產能產業工人。

              19歲的劉小春剛來北京,孤獨得很。凌晨一個人配送時,他喜歡爬上劉家窯天橋,停下車,哼起歌——

              “我只有一個二輪車 行駛在這城市的角落。二輪車上有個座,座上放了個聚寶盒……二輪車子轉呀轉,聚寶盒里也滿了餐,燒餅饅頭漢堡薯條,可是他們全都不是我的”。

              “北京也不是我的?!繃璩康奶燁攀右骯憷?,眼底車流稀疏,燈影黯淡。劉小春有時會想起家鄉山谷里靜默的夜,一推門,他就能聽到風吹稻谷,聲浪溫柔?;褂興蜆す哪戲膠1?,那里的夜,有風兒輕吹,浪聲滿袖。

              唱的歌是專門寫給外賣小哥的,他學過。有個秦皇島的騎手,唱歌好,上了央視。劉小春被邀為伴唱。那是他迄今的人生中難得的閃著光的時刻。

              劉小春喜歡深夜放歌。他15歲輟學,出社會,去了東南沿海一個漁鎮的海產品加工廠。在廠里結交了一群朋友,下了工就瘋耍,跑到海邊唱歌,錄視頻,上傳網絡。

              但到了北京,他交不到什么朋友。這個城市節奏太快了,連在工間錄視頻唱歌直播的騎手都找不到幾個。

              劉小春不想成為孤島。配送間隙,他會拍短視頻,對著鏡頭說,“今天把餐送錯了,賠了商家20塊”或者“今天跑了20多單,掙了170多塊”。媽媽是他的粉絲,一天看幾遍他拍的視頻。

              但他從不向媽媽說在北京的不容易。有個晚上,他為了送一個跑腿單,騎電動車從方莊到通州,耗盡了所有電,找商鋪充了兩個小時電才回了家。

              他也不會告訴媽媽,那個冬夜苦寒,冷風像刀子割著他的臉。

              劉小春是四川人,天生樂天,干什么都不覺得苦。每個月發5300元工資,他寄回家5000元。他的父親生病臥床,母親在成都打工,弟弟才上五年級。他是養家的主力。每個月在北京租房和吃飯花800元,都靠送外賣一單單攢。

              這個春末的一個凌晨,劉小春送完單后,在快手上發現了兩個也愛直播唱歌的同行。他騎著電動車從王府井出發,一路飛馳,遠離燈火輝煌的北京內環,在十公里外的十里河立交橋下,找到了可以放歌的現場和同伴。

              少年的身體隨著節奏輕搖。他像個真正的歌手,大聲吼唱——“親愛的姑娘,請你聽我說”。身旁兩個騎手也被節奏感染,扭著身體跳起舞來。北京的城市邊緣,風兒輕吹,綠樹窸窣。暖黃的燈光披灑他們,感覺像回到了央視的舞臺。

              劉小春在夜色中越唱越響。這是一個難得放松的夜晚。唱至最酣暢時,他終于有一種感覺——北京不再那么陌生和冷漠。

              他在北京打兩份工,主業是王府井一個豪華商廈的物業,上完白班,倒夜班,見縫插針地送外賣。

              馬小東也有類似的感覺。當大部分人都睡去,北京不一樣了,他們也變得不一樣。他不再只是一道沉默的暗影。在夜色中,他可以走到人前,成為主角。

              有個晚上,馬小東在路邊碰到一個老人躺在路邊,醉了酒。他停了電動車,報了警,陪著老人等警察到來,耽誤了兩單配送。但老人躺在他的臂彎里時,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位在夜間守衛這個城市的超人。

              還有個凌晨,他送了一單麥當勞到一個小診所。看起來像生病了的客戶接過可樂,一摸涼的,不想喝,要送給他。馬小東又往返六公里,幫他換了一杯熱咖啡。

              類似的街道英雄還有不少。六月的一個凌晨,一位女士接到獨居在家的父親來電,他在電話里喘氣,說自己血壓上升到190。老人兩年前犯了心梗做過手術。父親家住23公里外,這位著急的女士在網上下了跑腿單,騎手張男在半個小時內接單、買藥、送藥,陪著老人等候家人趕到。

              馬小東平均一個晚上送餐20單,他8024次在深夜敲開別人家的門,騎行總距離足夠跑遍兩個北京。

              這個夜里,他一路用手機拍下沿途的風景——凌晨還亮著燈的商廈,路邊隨風飄搖的蘆葦,和魚肚白的天空。五點了,晨間的冷風灌進衣袖,馬小東想起在北京的日日夜夜,在騎手社區發布了照片,附文“一路走來不容易”。

              他說起一個白天,他在上完大夜后繼續送單,一個老頭子的電動車撞上了他。他未言語,老人就抓著他,說被他撞了,讓他賠錢。馬小東被圍在中間,路人指指點點?:罄?,他的站長趕到,幫他哄趕人群,“你們不去碰瓷富人,為難外賣騎手算什么,這不是欺負弱者嗎”。

              騎手們可不認為自己是弱者。他們中不少負債的,賠了生意,欠著三四十萬塊錢。同事們不便多問,私下都佩服他們。人生總有起落,落到了底,靠自己雙腿扛起責任,還是一條漢子。

              那些養家的,治病的,蓋房的,都是漢子。一單接一單配送,攢錢,生活總有奔頭。

              天越來越亮。男人們更放松了些,他們說起向往的生活——張立德剛找了個女朋友,他想給她個家。

              王鐵柱也想買套房。單身漢趙二虎、馬小東和張建國都想成家了。劉小春希望媽媽可以少辛苦一些。

              七點了,北京城重新吵嚷起來。街巷間又流動起一各個繁忙的身影。早餐配送開始了。馬小東終于可以下班。

              “嘟”——電動車剛發出聲響,馬上被車流聲吞沒。他越騎越遠,駛進了大片霞光。(文中張立德、張建國為化名)

              來源:鳳凰WEEKLY

              作者:陳魚丸

              本文標題: 外賣小哥知道北京凌晨的所有秘密
              本文地址: /society/644279.htm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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